2013年10月26日 星期六

《同途她是他》:女性主義和FTM Trans的兩路交織



《同途她是他》:女性主義和FTM Trans的兩路交織
陳薇真
(團體「跨性別倡議站」發起人、政大哲學所肆業、跨性女、被排除的女性主義者)

在那計程車中,毫無疑問地,意味著是很女性主義的空間,那表示了在伊朗的父權下的女性生命經驗。然而,女性主義空間卻排除了任何意味的「男性」,包括MTFFTM


(提醒:以下全文大量透露劇情,不想破壞自行觀影權益的朋友請勿閱讀。)


上週購票看了今年第20屆女性影展的2011年伊朗片《同途她是他》。當然,中文譯名也譯出了意思,這是一部兩人在計程車偶然同途的故事。其中一位是在伊朗作為伊斯蘭文化又西方現代化文化衝突下、男女父權下的一名典型的異性戀的已婚人妻女性Rana;另一位是原本被辨識作女人(因為伊斯蘭的頭巾是男女性別區隔的界線)後來被發現事有蹊翹的術前FTM跨性別,所以講作「她是他」。全片在講兩人間偶然同途與意外事件中形成的友誼和對彼此的生命理解,與不理解。

而原本的英文名也更有意思,Facing Mirrors,如在鏡子中相互看見(彼此的很不一樣、以及在很不一樣中生命質地的一樣)。如果由我介紹這部片,我會這麼定位:是一部女性主義和FTM Trans的兩路交織。

說這位同時切換Adineh/EddieAdineh是她出生時被取的女性名,而Eddie是他自己取的男性名。在哥們私黨間,他更偏好以Eddie自稱)是FTM跨性別也是不甚準確的,而各方簡介文案中也困擾於是否說是「兩個女人(two women)」。說男人也不太對,忽視他原生女性的生命意義;說女人也不太對,不尊重他的從小即已徵兆的性別表達與自我性別認同。而是說,變性的跨性別者(transsexual)的生命處境,本來就總是在不斷一下被辨示為女性、一下被辨示為男性。

Adineh/Eddie生在當地富有而有社會威望(噢,這對不符合主流而破壞家名聲的跨性別,這總是極悲慘壓力的)中,長得像康德的威嚴父親,對威嚴父親唯諾但也心仍疑惑的弟弟,母親早逝。年已成年的Adineh被父親強迫要求嫁給表哥,「好讓她不男不女的怪異行徑從此安份一點和一般女性的人生一樣不再給家譽添麻煩」。在Adineh/EddieRana表述羞恥,問題不是表哥是個混蛋,而是……(停頓與捏他),「我不能嫁給任何一個人。因為我不是女性。……你聽過trans嗎?」這正是Adineh/Eddie以雙倍車資苦苦挨求Rana載他去遠鎮庫克的原因,他得逃離父親的追捕和人身控制、等待避過護照下來的時間才能再次獲得護照,順利出國完成變性手術,成為男性。

劇中異女已婚女性Rana,全片一開始以冗長的場景出現:這位妻子去監獄探視她被關的丈夫,罪名並不是作奸犯科而是創業不利被人倒帳得坐20幾年牢,這位妻子仍然相信愛情深愛她的丈夫,有一幕是露骨而慾望地她會在她的寢室枕頭噴上她丈夫的古龍水迷濛入眠。也因為丈夫坐牢、得獨立養育一子的意外,Rana有機會從事她從小就最喜歡做的事和夢想:開計程車維持家計。

噢開計程車,多麼女性主義的隱喻啊。在第一波婦女運動的西方國家1900初,女性是被視為不易從事開車之類「男人的」活動的。在《第二性》中,女性被視作沒有自我、依賴順從,因此女性也與「有掌控感」的事絕緣。劇中她陳述在原生家庭中第一次學習開車的天份、喜悅與自由。丈夫坐牢維持生計之名,也讓她光明正大名正言順得以實現夢想。

不只Rana開計程車的起源很女性主義,她執業的方式也很女性主義。她只載女客人,甚至不惜得罪壞女人不准車內抽菸。在伊朗當一名女性當計程車司機的人身安危。當她載到同是伊朗文化父權下為妻處境的女性時,流露同理的陌生人之外的女性情誼善意。


計程車上兩人衝突場景:女性主義空間,卻排除跨

被做成預告片、全劇中最張力衝突的一景,即是在計程車中因為被Rana懷疑不信任、Adineh/EddieRana「出櫃(come out)」一幕。原先Adineh以毛帽圍巾和計程車司機Rana遇見,RanaAdineh辨視是女性。在道路休息站中,有一段讓觀影觀眾都紛紛偷笑、痞樣的Eddie打破陌生人間的界線、在調戲人妻Rana。後來Rana見著Adineh「竟然進男廁」,這可真把Rana嚇壞了,超出Rana對事物的理解之外,質疑她幹嘛去男生廁所,是不是要犯罪,是不是在男廁吸毒。

被質問的Adineh/Eddie覺得好笑,「蛤,我上廁所關別人什麼事?」、「蛤吸毒?在女廁也可以吸毒啊」。諸多徵兆讓Rana不信任,而拒絕載她到目的地,要求她下車離開。哀求無效(先前培養的陌生人情誼也失散)後,Adineh/Eddie只好向Rana說出他羞恥的實情。而Rana的停頓與反應,是全片的最高峰與張力轉折。一時間完全超出Rana對現知事物的理解範圍之外的。

在那計程車中,毫無疑問地,意味著是很女性主義的空間,那表示了在伊朗的父權下的女性生命經驗。然而,女性主義空間卻排除了任何意味的「男性」,包括MTFFTM

在接著下一幕的「和解」中,RanaEddie道歉,並坦誠:我又沒有遇過像你這樣的人。我太驚嚇了。我以為一個男人在我車上。


Judith Butler的用語依然還是很授用:一連串的Gender “Trouble”

在Eddie的好人善意和相互冰釋後,Rana邀請Eddie到她家中,避躲渡過等待護照的時間。這可又一連串是全劇中卡在不男不女FTM的每日日常情境。其一是Rana忘了向她家中女性家人報備,Adineh在浴室刮鬍子被撞見、「為什麼一個女孩要刮鬍子」,惹雙方驚恐中Adineh流血了。Rana向女性家人解釋,她是個「女孩兒」。其二是Rana家中的鄰居敲門造訪,Eddie直覺好心幫忙應門,Eddie不是這裡的人,Rana幫忙解釋說是她的親戚「弟弟」,後來又破功,是也不是。女性家人向Rana勸戒「收留他會讓你引起麻煩,你還得在這裡過日子」,顯示跨性別在巷里街鄰緊密人際網絡中生存不易。其三是Eddie友善地陪Rana的兒子”很男性情誼間的”玩球,像大哥哥陪小男孩玩一般,Rana的兒子卻忽然有怪異行徑,穿起女性衣服和頭巾,結果兒子被Rana嚴厲斥責「男女有別,別讓你父親傷心,你不是要成為男人保護我嗎」跨性別在兒童時期都會經歷的被斥責矯正。

這一連串「麻煩」的衝突,描述出了跨性別典型的生活情境:性別麻煩的跨性別,為避免社會衝突,是否要被迫低調、最好關在房中不與人接觸為妙、才不會給周遭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善良好人跨性別的日常生活和生命經驗,總是得一遍又一遍忍下周遭對跨的誤解和傷害,自行回復成平日的善良友善重新面對周遭。跨性別總是一直在被他人(善意地)誤解而傷害,一遍又一遍被迫諒解原諒別人,那Rana意味複雜的一巴掌。


Adineh的女性處境

劇中Adineh/Eddie一下子伊斯蘭的女性毛帽圍巾、一下子現代帥氣鴨舌帽,是性別感身份切換的性別符碼。而Adineh/Eddie的家中互動,也顯露伊朗社會下的女性處境,以及FTM對違反女性位置社會規則的叛離。明明是法定成年人的國家公民,卻無法順利領取護照,一下寄到家中被父親撕毀、一下在郵局存候親自領取後被父親架走,雖是現代國家,父權文化對女性人身自由的限制。在伊朗社會中,女性沒有「嫁人」以外的選擇。

雖是陌生人,即使如終仍不理解trans你這樣是有罪的,神所不饒恕的),但在善良互動中,Rana理解Adineh本質上是個好人、因為trans正面臨很大的孤獨需要支持,在Rana作為女/母性的同理下,決定插手和Adineh父親當面溝通。這是全劇後段「家庭大和解」最感人的一段,陌生人的Rana,卻成為化解Adineh、父親和弟弟三個家人之間長期相互折磨親情傷痛的意外契機。

Adineh說,如果母親還在就好了,至少是女性,會比較理解我。但或許,Adineh的父親家譽面子而對親子情感的壓抑,父親因Adineh”怪異行徑而長期切斷自己對骨肉最原初的善的情感,父親也是父權下的受害者:男性被禁止表露情感。

後來Eddie寫給Rana的信,是異女和FTM間的女性友誼、是輕微偷渡對異女人妻的異女忘?


伊斯蘭與西方現代,父權與性/

台灣作為「邁入西方先進國家」之列,嚮往美國歐洲的進步(同性婚姻又過了,白人比較自由),卻對同是鄰居的東南亞、第三世界和伊斯蘭地區一無所知。伊朗在後殖民的伊斯蘭與現代西方文化衝突的當代情境中,在婦女、同性戀與跨性別一直是豐富的。1979年霍梅尼宗教政府「伊斯蘭共和國」取得政權,變性議題取得政府和宗教支持,政府認可變性手術,制定變更法律性別的程序,並且手術費用由國家支付。變性支付並不見得讓伊朗的性/別生命更好過,反倒是伊朗在傳統文化、現代化又反西方情緒之間的多重折衝。女性頭巾是恆古的西方女權v.s.傳統文化之爭。伊朗的男同性戀雞姦行為會被處死(女同性戀較輕,是鞭刑),許多男同性戀因此變性和男友合法結婚,為了"活下去"。自2008年為止,伊朗有近15萬的人接受過變性手術,人數僅次於泰國。

感謝台灣國際女性影展引介了這部好片,在劇本與呈現是很痛點精準的,閱聽人離開戲院時也紛說「蠻好看的」。也期待這部片能作為《對話跨性別》、《巴黎舞男》或《慾望跨性男》之後,另一部激起台灣FTM跨性別社群、婦女運動和社會對話的契機。本片終幕字幕也簡介了伊朗對變性的情況,而「本片並不是說教,……呈現生命和社會處境是跨性別運動家的使命。」我想,也是台灣閱聽人的契機與責任。



※備註:雖然介紹中說<<Facing Mirrors>>是伊朗第一部跨性別片,但在伊朗與跨的議題中也有另一部知名的紀錄片,叫<<Be_Like_Others>>(2008),正是討論男同性戀在伊朗變性盛行。詳見我寫的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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